柬埔寨律所｜柬埔寨破产法与债权人权利保护：中资企业追讨债权的法律武器

2019年新《破产法》取代旧法，债权人权利显著增强。法定优先顺序、可撤销交易追溯期、破产申请作为谈判筹码——中资企业追讨债务的全套法律武器。

一、引言

"余律师，我们给柬埔寨的一家建筑公司供应了价值80万美元的钢材，对方已经拖欠货款超过一年。我们打算在柬埔寨法院起诉，但听说债务人可能已经资不抵债，正在考虑申请破产。如果对方真的破产了，我们的货款还能收回来吗？应该怎么保护自己的权益？"

这是我在处理中资企业柬埔寨应收账款催收业务中经常听到的焦虑。在柬埔寨，由于法律执行体系不完善和商业信用环境尚不成熟，应收账款（AR）拖欠是中国企业面临的最大运营风险之一。当债务人陷入财务困境时，债权人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继续施加催收压力（可能加速债务人的破产）、提起民事诉讼（成本高、周期长）、还是利用破产程序参与债权分配（但可能只能回收很小比例的债权）？

柬埔寨的破产法律制度在2019年经历了重大变革。当年通过的《破产法》（Law on Insolvency 2019, 以下简称"2019年破产法"）取代了此前沿用12年的2007年版本，建立了更加现代化、体系化的破产程序框架。新法引入了司法管理人制度（Judicial Administrator）、破产重整（Rehabilitation）程序，并加强了对债权人利益的保护。

然而，对于在柬埔寨的中国债权人而言，利用当地破产法维护自身权益仍面临一系列挑战：柬埔寨不是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UNCITRAL）《跨境破产示范法》的采纳国，中柬之间也没有关于破产判决相互承认的司法协助条约，跨境破产案件的协调处理存在法律真空。此外，柬埔寨法院系统处理破产案件的专业能力和经验仍有限。

本文将从2019年《破产法》的核心机制出发，系统分析债权人在债务人破产程序中的权利和保护手段，结合柬埔寨的司法实践，为中资企业提供一套实用的债权保护和追收操作指南。

二、法律框架：柬埔寨破产法的核心机制

1 《破产法》（Law on Insolvency 2019）

2019年《破产法》于2019年3月通过，取代了2007年颁布的第一部《破产法》（Law on Insolvency 2007）。新法共分12章91条，吸收了国际通行的破产法原则，在多个方面进行了重要改革。

第1章（第1-4条）：总则，包括适用范围和基本定义。该法适用于所有在柬埔寨注册的企业法人，包括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和外国公司的分支机构。自然人和合伙企业的破产不适用本法（另有《个人破产法》草案尚待审议）。

第2章（第5-12条）：破产管理机构的设置。该法设立了"柬埔寨破产管理局"（Insolvency Authority of Cambodia），隶属于司法部（Ministry of Justice），负责破产管理人的委任、监督和管理。破产管理局下设破产管理人登记簿（Register of Judicial Administrators）。

第3章（第13-31条）：三种主要破产程序——自愿管理（Voluntary Administration）、司法管理（Judicial Administration）、清算（Liquidation）。

第4章（第32-44条）：债权人权利——债权申报、债权人会议、债权人委员会以及对破产管理人行为的监督。

第5章（第45-57条）：破产财产的认定和分配顺序。

第6章（第58-65条）：可撤销交易（Voidable Transactions）——可对债务人破产前特定期间内进行的"欺诈性转让"和"偏颇性清偿"实施追回。

第7章（第66-78条）：重整（Rehabilitation/Restructuring）程序。

第8章（第79-84条）：跨境破产的法律适用。

第9章（第85-91条）：违法行为的法律责任。

2 破产程序的三种类型

（一）自愿管理（Voluntary Administration）

自愿管理是债务人（公司董事或股东）主动发起的破产保护程序，类似于美国破产法第11章的"债务人持有资产"（Debtor-in-Possession, DIP）模式。根据2019年破产法第13-18条：

启动条件：公司董事会判断公司已资不抵债或即将资不抵债（insolvent or likely to become insolvent），可决议向破产管理局申请进入自愿管理程序。
程序效果（自动中止/Stay）：一旦法院作出自愿管理令，所有针对公司的债权追偿行动（包括民事诉讼、仲裁、财产保全、强制执行等）自动中止（第15条）。这为债务人提供了喘息空间，但也意味着债权人的个别追偿权利被冻结。
管理人委任：破产管理局在批准自愿管理申请后，指定一名司法管理人（Judicial Administrator, JA）负责管理公司的日常运营和财务事务。原公司管理层的管理权被中止（但不解除其职务）。
债务重组计划（Proposal for Composition / Deed of Arrangement）：管理人在进入程序后的28天内（可延长至42天）提交债务重组计划，说明债务偿还方案，包括分期偿还方案、债务减免方案（如减免30%-50%的债务本金）或债转股方案等。该计划须经债权人会议表决。
债权人会议：对债务重组计划进行投票。根据第17条，重组计划须获得出席会议的债权人人数过半且债权额占表决权总额75%以上的双重多数通过。通过后的重组计划对所有债权人具有约束力（包括投反对票的债权人）。
程序转换：如果重组计划未获通过或实施失败，自愿管理程序可转换为清算程序（第18条）。

（二）司法管理（Judicial Administration）

司法管理是债权人向法院申请启动的破产程序，适用于公司已经停止支付到期债务或存在其他破产迹象的情形。根据第19-24条：

申请人：债权人、债务人本身或检察官均可向法院申请启动司法管理程序。
申请条件：债权人申请须证明其对债务人享有的债权已经到期且金额确定，且债务人已停止支付或通过其他证据证明债务人已资不抵债。
法院审查：法院收到申请后举行听证会，符合条件的作出司法管理令。
管理人权力：司法管理人的权力较自愿管理更为广泛，包括：管理和处分债务人资产（须经法院批准）、撤销债务人在破产前特定期间的不当交易、提起追索诉讼等。
债务偿还次序列：与自愿管理程序不同，司法管理程序中资产分配的顺序将优先考虑债权人利益。

（三）清算（Liquidation）

清算是破产程序最终端，相当于将债务人的资产变现后按比例分配给债权人。根据第25-31条：

启动方式：可作为自愿管理的后续程序（重组失败时自动转为清算），也可由法院直接启动清算程序。
清算人的委任：破产管理局指定或法院认可清算人（Liquidator，通常为持牌的司法管理人）负责资产的接管、评估、变现和分配。
资产变现：清算人对债务人的全部资产进行清算变现。变现方式包括公开拍卖、协议转让等。
分配方案：清算人在完成资产评估和债权审核后，编制最终分配方案，提交债权人会议审议和法院批准。
法人主体注销：清算完成后，清算人向商务部提交注销申请，债务人在商业登记簿中注销，法人主体资格消灭。

3 债权分配顺序（Priority of Claims）

2019年破产法第5章（第45-57条）确立了债权分配的法定优先顺序。这是债权人最关心的核心问题之一——在债务人破产时，谁的债权先得到清偿，能拿到多少？

第一顺序（超级优先权）：破产程序和司法管理的费用和报酬（包括法院费用、管理人的报酬、资产评估和拍卖费用等）。这一顺序的资金在破产程序启动时优先被扣除。

第二顺序（担保债权/Secured Creditors）：持有有效抵押、质押或留置权的担保债权人对担保物享有优先受偿权。担保物变现所得优先用于偿还担保债权人。需注意：根据第48条，担保债权人的优先受偿权限于担保物本身的价值。如果担保物变现不足以清偿全部担保债权，剩余部分转为无担保债权（按第六顺序参与分配）。

第三顺序（员工工资）：债务人拖欠的员工工资和遣散费（seniority payment），期限不超过3个月，金额不超过规定上限。这一顺位的设计体现了对劳动者权益的社会保护。

第四顺序（社会保险和公积金）：债务人拖欠的社会保险缴费、公积金缴纳等。

第五顺序（税收债权）：债务人拖欠的国家税务局（GDT）的各项税款，包括利润税、增值税、预提税等。需注意：税收债权的优先顺序在2019年破产法中从原来的第三顺序被调至第五顺序，体现了新法对私法债权的保护力度有所加强。

第六顺序（无担保债权/Unsecured Creditors）：包括供应商货款、服务费、贷款本金（不含担保部分）、商业票据持有人等一般无担保债权。

第七顺序（次级债权/Subordinated Claims）：包括债务人对股东的债务、公司内部人债权（关联方贷款）、法律规定的次级债权等。

第八顺序（股东剩余权益）：在全部债权人得到清偿后仍有剩余财产的，按股权比例分配给股东。

4 可撤销交易（Voidable Transactions）

2019年破产法第58-65条赋予了破产管理人对债务人破产前特定期间内实施的不当交易进行"追回"（claw-back）的权力。这是保护债权人集体利益的重要机制，也是债权人在破产程序中可能获取更多分配来源的途径。

（一）低于正常价格的交易（Transactions at Undervalue, 第59条）

管理人可以请求法院撤销债务人在破产发生前12个月内（如是关联方交易则为24个月）以明显低于市场价格的条件转让财产或提供担保的交易。撤销的后果是：财产或担保权益返还债务人财产池，供全体债权人分配。

例如：债务人在申请破产前6个月将一块价值100万美元的土地以3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其子公司（关联方），该交易可被管理人申请撤销。

（二）偏颇性清偿（Preferences/Priority Payments, 第60条）

管理人可以请求法院撤销债务人在破产发生前6个月内（如是关联方则为12个月内）向某一债权人进行的清偿，如果该清偿使该债权人获得的待遇优于其在破产程序中的应有待遇。

例如：债务人在破产前3个月向A供应商支付了全部欠款（而其他供应商的欠款均未还），该清偿可被撤销，A供应商须退回已收款项，转为在破产程序中按比例参与分配。

（三）欺诈性转让（Fraudulent Conveyance, 第62条）

无论转让发生的时间，只要管理人能够证明该转让是以欺诈债权人为目的，均可请求法院撤销。

5 跨境破产的适用规则

2019年破产法第8章（第79-84条）对跨境破产问题作出了规定。值得注意的是，柬埔寨尚未采纳UNCITRAL《跨境破产示范法》（1997），这在实践中给涉及多个国家的破产案件带来重大挑战。

第79条规定："在柬埔寨王国进行的破产程序，其效力及于债务人在柬埔寨境内和境外的所有财产，但柬埔寨参加的条约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80条规定："外国法院作出的破产判决或命令，在柬埔寨境内不当然具有效力。该判决或命令须经柬埔寨法院按照《民事诉讼法典》的规定进行承认和执行程序。"

第81条规定："在柬埔寨境内有营业所或资产的外国债务人，可被申请在柬埔寨启动独立的破产程序（main/secondary proceeding）。"

这意味着：如果一家中国企业在柬埔寨法院起诉债务人并获得了胜诉判决（Chinese judgment），但在执行阶段发现债务人已资不抵债并进入了柬埔寨的破产程序，中国债权人须：

首先将中国的判决或仲裁裁决在柬埔寨法院申请承认和执行（可能耗时6-12个月）；
在取得柬埔寨法院的承认执行裁定后，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
如无法及时完成上述程序，可在柬埔寨另行启动独立的破产程序（但须证明"实质性利益"）。

三、风险分析：债权人面临的真实困境

1 破产程序启动前的"抢跑"风险

案例一：某中资贸易公司的货款追收困境

2023年，一家在柬埔寨从事建筑材料进口的中国贸易公司（以下简称"中方A公司"）向柬埔寨金边的一家房地产开发商（以下简称"柬方B公司"）供应价值120万美元的钢材。B公司自2022年底开始拖欠货款，A公司多次催收未果后于2023年6月在金边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2023年9月，法院作出中间判决，批准了A公司对B公司名下两处房产的财产保全（attachment）申请。但就在法院安排执行保全措施的前一周，B公司向金边法院申请进入司法管理程序并被受理，法院随即发出了自动中止令（automatic stay），A公司的财产保全执行被冻结。

A公司的债权从有部分担保的状态瞬间变为——两处房产被纳入破产财产池的统一分配，A公司与所有其他无担保债权人一起"按比例分蛋糕"。而根据破产管理人的初步估算，B公司的全部可变现资产约300万美元，但负债总额超过800万美元，普通无担保债权人的预期回收率不足15%。

A公司最终在破产程序中申报了全部120万美元债权。经过一年的清算程序，A公司实际获得分配约18万美元，回收率约15%，且整个过程耗费的律师费和管理费约2万美元。

教训总结：

财产保全的时间窗口非常有限——获得法院批准后须立即申请执行，不能给债务人留下启动破产程序的时间
破产程序的"自动中止"效力优先于个别债权人的保全措施
在柬埔寨，破产清算中无担保债权人的实际回收率通常只有10%-20%

2 关联方交易中的可撤销交易风险

案例二：中资企业作为关联方被追回款项

一家在柬埔寨的中资建筑公司（以下简称"中方C公司"）与同为中国投资者控制的柬埔寨关联公司（以下简称"柬方D公司"）之间存在资金拆借关系。D公司向C公司借款50万美元，约定年利率10%。

2024年初，D公司因承接大规模烂尾楼项目导致资金链断裂，C公司在得知D公司财务恶化后，在D公司正式申请破产前的4个月内，要求D公司提前归还了全部50万美元借款本金及部分利息。

D公司于2024年5月正式进入司法管理程序，管理人在审查D公司破产前6个月的财务记录时，发现了这笔提前还款的交易。管理人向法院申请将该还款行为撤销，理由是：

该还款发生在破产前6个月内（属"偏颇性清偿"可撤销期）；
C公司为D公司的关联方（两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为同一中国自然人），关联方偏颇性清偿的可撤销期为12个月；
该提前还款使C公司获得了优于其他无担保债权人的待遇。

金边法院采纳了管理人的申请，于2024年8月作出裁定：撤销D公司对C公司的50万元还款，C公司须向D公司的破产财产池返还50万美元，然后作为无担保债权人在破产程序中按比例申报债权。

教训总结：

关联方在债务人破产前特定期间的收付款行为受到更严格的审查
不能因为债务人是关联公司就抱着"先把钱拿回来"的侥幸心态
关联方债权的回收须通过正常的破产程序，而非个别追收

3 破产重整中的债权人权益保护

案例三：多家债权人共同推动债务重组

2024年，柬埔寨一家中型制衣厂因下游品牌商订单骤减而陷入财务困境。该工厂欠付9家原材料供应商（其中3家为中资企业）共计约250万美元货款，此外还欠付银行担保贷款300万美元及员工工资20万美元。

工厂董事会向破产管理局申请自愿管理，法院批准并指定了司法管理人。管理人在28天内提出了债务重组方案：

方案A（一次性付款）：债权人同意减免40%债权金额，工厂通过银行新增贷款一次性支付剩余60%
方案B（分期付款）：不减免债务，但延长还款期限至3年，前6个月只还息不还本
方案C（债转股）：可选择将全部或部分债权转为工厂的股权（按评估价折股）

债权人会议表决时，银行债权人（担保债权人）支持方案A，员工债权人支持方案A（要求立即支付工资），但3家中资供应商（无担保债权人）倾向于方案B，认为方案A的40%减免幅度过大。

最终，经过多轮协商，在管理人的调解下各方达成妥协方案：方案A和方案B的混合版本——减免25%的债务金额，剩余75%在18个月内等额分期支付，并由工厂控股股东提供个人连带担保。该方案获得出席债权人会议人数过半且债权额占75%以上的双重多数通过（银行债权人投赞成票贡献了足够的债权额），对所有债权人发生约束力。

教训总结：

破产重整中，债权额的投票权重远大于债权人数——大债权人对方案通过起决定性作用
谈判能力差异显著——有担保债权人的影响力远超无担保债权人
在决定投票立场前，应比较不同方案的预期回收率：一次性减免后的即时清偿 vs 分期回收的时间成本和执行风险

4 民事执行vs破产程序vs仲裁的选择策略

当债务人陷入财务困境时，债权人面临三条可能的追债路径。选择哪种路径取决于具体案情：

路径一：民事诉讼和强制执行

适用情形：债权关系明确、债务人尚有可执行资产、不涉及其他债权人竞争
优点：程序相对熟悉，执行力强（如能成功保全资产）
缺点：柬埔寨法院诉讼周期长（一审通常6-12个月，二审9-18个月），执行难
应对建议：在起诉的同一时刻申请财产保全，并尽快执行保全措施

路径二：破产程序

适用情形：债务人资不抵债、多家债权人存在、债务人已停止支付
优点：可追回债务人在破产前的不当交易（如偏颇性清偿）、债权人会议集体决策
缺点：自动中止冻结了债权人的个别追偿权、分配比例通常较低
应对建议：及早申报债权，积极参与债权人会议，争取加入债权人委员会

路径三：仲裁

适用情形：合同中有有效的仲裁条款（建议选择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SIAC或柬埔寨国家商业仲裁中心NCAC）
优点：裁决效率高于法院诉讼（3-6个月可出裁决），裁决可在纽约公约成员国（包括柬埔寨）申请执行
缺点：仲裁同样被破产程序的自动中止所冻结（须取得法院或管理人同意）、仲裁费用较高
应对建议：在债务人尚未正式进入破产程序前尽快完成仲裁程序并获得裁决

5 债权申报的操作要点

在破产程序中，债权申报是债权人获得分配的唯一合法途径。申报操作的正确与否直接关系到债权能否得到认可：

申报时限：根据2019年破产法第34条，债权人须在破产程序启动公告发布之日起30天内向管理人提交债权申报。逾期申报的，管理人有权拒绝受理。建议在得知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的3日内即启动申报准备工作。

申报文件要求：

债权申报表（管理人会提供标准格式）
支持性证据文件（合同、发票、送货单/验收单、付款凭证、对账单、催收函等）
债权性质和金额的说明（包括本金、利息、违约金等各部分的计算依据）
如债权有担保，须提交担保合同及相关登记证明

债权审核与异议：管理人对申报的债权进行审核，如对债权的真实性、金额或性质有异议，将通知债权人并给予申辩机会。债权人对管理人的审核决定不服的，可向法院提起诉讼（异议诉讼/objection lawsuit）。

四、合规建议：中国债权人的行动策略

1 预防阶段：从合同开始构建债权保护

合同层面的保护条款：

担保条款：尽可能要求柬埔寨交易对手提供担保（包括抵押、质押、留置、银行保函、母公司担保或个人连带保证）。对不动产抵押须在柬埔寨土地管理、城市规划和建设部（MLMUPC）完成抵押权登记，否则不能对抗第三人。
仲裁条款：加入仲裁条款，建议选择SIAC或NCAC，确保裁决的可执行性。
加速清偿条款（Acceleration Clause）：约定在债务人出现财务恶化迹象时，债权人有权宣布全部未到期债务立即到期。
交叉违约条款（Cross-Default Clause）：约定债务人违反与其他债权人的约定也构成对本合同的违约。

运营层面的风险监测：

定期关注柬埔寨商业部网站或付费第三方服务提供商的数据库中债务人的工商登记状态（是否正在注销、是否正在破产程序中等）
关注债务人涉及的其他诉讼和执行案件（可在金边一审法院网站或通过律师查询）
关注债务人的主要银行账户是否被冻结、关联方是否出现破产风险
设置预警阈值：如应收账款逾期超过60天，主动启动法律催收程序

2 应对阶段：债务人财务恶化时的紧急行动

当发现债务人出现财务恶化的迹象时，债权人应在专业律师指导下采取以下措施：

第一步：确认债权（Documentation Review）

检查合同、交货单、验收单、发票等支持性文件是否完整
核实债权金额和期限（区分已到期和未到期债权）
确认是否有担保（如有，确认担保登记的时效和完整性）

第二步：加速程序（Expedite Legal Action）

如合同有仲裁条款，立即提起仲裁申请
申请财产保全（在仲裁程序中或法院诉讼中均可申请），保全申请须在债务人正式进入破产程序前完成保全执行
关注债务人的破产申请动态（可委托当地律师向破产管理局定期查询）

第三步：沟通管理人（Engage with Administrator）

如债务人已进入破产程序，立即与管理人取得联系
及时提交债权申报，确保申报文件齐全
了解管理人安排的债权人会议日程，提前准备会议材料

第四步：参与决策（Active Participation）

参加债权人会议，积极投票
争取进入债权人委员会（Creditors' Committee），对管理人的行为进行监督
对管理人提出的重组方案进行全面评估（法律上和经济上），必要时聘请独立的财务顾问

3 破产程序中的谈判策略

在破产程序中，债权人并非完全被动。以下谈判策略可以帮助提升债权回收率：

联合债权人（Creditors' Alliance）：与其他同类债权人（特别是其他中资供应商）联合行动，形成统一的谈判立场和投票表决。债权额汇总后可以增强在与管理人谈判中的话语权。

评估重组方案的真实价值：对管理人提出的重组方案进行压力测试——计算"破产清算预期回收率（Liquidation Recovery Rate）"和"重组方案预期回收率（Rehabilitation Recovery Rate）"，只有在后者显著高于前者时，才应投票支持重组方案。

获取额外担保：在破产重组方案谈判中，要求债务人提供额外担保（如实际控制人的个人保证、第三方的担保或额外资产抵押）来换取债权人对债务减免的让步。

警惕恶意的"虚假破产"：如果怀疑债务人是在转移资产后通过破产程序逃避债务（即"虚假破产"或"欺诈性破产"），可：

向管理人和法院提出异议
向柬埔寨国家警察经济犯罪部门举报（依据2019年破产法第85-90条，欺诈性破产可追究刑事责任）
申请法院委派独立的法务会计（forensic accountant）对债务人资产流向进行专项审计

4 跨境追收的战略配合

对于涉及中柬两国的跨境债权纠纷，建议采取"双线并进"的策略：

中国侧行动：

在中国法院对债务人（如其在中国有资产）提起平行诉讼或申请财产保全
向中国ODI备案部门报告，通过行政渠道对债务人施加压力
如涉及出口信用保险，尽快向中国信保（Sinosure）报案

柬埔寨侧行动：

柬埔寨法院诉讼、仲裁或破产程序（根据需要选择最合适的路径）
委托当地律师实时跟踪破产程序进展
聘请独立的法务会计对债务人的资产流动进行追踪

跨境协调：

注意中柬之间的司法协助渠道——两国尚未签订民商事司法协助条约，但可根据《海牙送达公约》（中柬均为缔约国）进行跨境文书送达
破产程序中，中国债权人须证明其债权根据柬埔寨法律合法有效（不得以中国法律作为债权依据，除非中柬法律在此问题上一致）

五、结语

柬埔寨2019年《破产法》的出台标志着该国破产法律制度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与旧法相比，新法在管理人制度、可撤销交易、重整程序、债权人权利保护等方面均有显著进步。但法律的纸面规定与司法实践之间还存在一定差距——法院的专业能力、破产管理人的执业水平、信息化水平等仍需提升。

对于在柬埔寨开展业务的中资企业，防范信用风险的最佳策略永远是"事前的谨慎"而非"事后的救济"。建立完善的客户信用管理体系、在合同中嵌入充分的担保和保护条款、在应收账款逾期早期即启动催收程序——这些事前措施远比在破产程序中争取可怜的分配比例更有效。

但如果确实面临债务人破产的局面，中国债权人也不必完全悲观。2019年破产法为债权人提供了参与程序、监督管理和争取权益的合法途径。关键在于：及时行动（不要拖延债权申报）、主动参与（不要缺席债权人会议）、灵活策略（在清算与重组之间做出理性选择）。在专业律师的协助下，中国企业完全可以在柬埔寨的破产程序中最大限度地保护自身利益。

最后，我特别提醒一点：在柬埔寨，"大而不倒"的逻辑并不适用。无论看起来多么庞大的柬埔寨企业，当它的现金流断裂时，破产程序都会以同样的规则运转。不要因为对方规模大就觉得"不会垮"，也不要因为相信对方的"关系"就放弃正规的法律保护手段。

我是余驰宇，中国执业律师，牵头泰国、柬埔寨、马来西亚、罗马尼亚等国当地律所的中国业务部，专注中资企业海外财产保护、重大诉讼/仲裁、税务问题处理、跨境保全与执行。请关注我，私信交流。